在江南一个安静的小镇上,青石板路蜿蜒伸展,白墙黛瓦间炊烟袅袅。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一扇斑驳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步走出,手中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刻刀。他叫陈守仁,今年七十八岁,是当地唯一还在坚持手工制作漆器的匠人。他的名字或许不为世人所知,但他亲手打造的品牌“守仁坊”,却在漆器收藏圈中享有极高的声誉。
陈守仁出身于漆器世家,祖父和父亲都是远近闻名的漆艺师傅。他从小耳濡目染,五岁便开始学着调漆、刮灰,十岁就能独立完成简单的漆盘打磨。那时,漆器还是家家户户必备的生活用品——婚嫁礼盒、祭祀器具、日常食器,无不讲究漆面光润、纹饰精美。然而,随着工业化生产的兴起,机器压制的塑料制品迅速取代了传统手工艺品,漆器行业日渐凋零。许多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,老师傅们也陆续封刀歇业。唯有陈守仁,固执地守着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老作坊,日复一日与大漆为伴。
大漆,取自漆树的汁液,天然环保,但极为娇贵。它怕高温、怕潮湿,涂抹后需在特定温湿度的荫房中阴干,稍有不慎便会起皱、开裂。而每一件漆器,从胎体制作到最终抛光,往往需要经历数十道工序,耗时数月甚至一年以上。陈守仁常说:“做漆器,不是在做东西,是在养东西。”他坚持使用传统技法,每一层漆都手工涂刷,每一道纹路都亲手雕刻。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一对“百宝嵌”漆盒,用螺钿、玛瑙、珊瑚等上百种材料镶嵌出山水花鸟图案,历时三年才完成。这件作品后来被一家国家级博物馆永久收藏。
“守仁坊”的品牌,最初只是贴在漆器底部的一枚小小印章。早年,陈守仁并不懂什么是品牌,只觉得自己的名字就是承诺——只要署上“陈守仁制”,就绝不能有一丝敷衍。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一位来自日本的漆艺学者偶然来到小镇,在他的作坊里驻足良久,临走时留下一句话:“你的手艺,值得一个名字。”这句话像一颗种子,埋进了陈守仁的心里。几年后,他正式将作坊命名为“守仁坊”,并设计了一个简洁的篆体印章作为标识:外圆内方,象征规矩与匠心。
真正让“守仁坊”声名鹊起的,是一次国际工艺展。那年,陈守仁已年过七旬,原本不愿远行,但在孙女的劝说下,带着三件作品参展。其中一只朱红色剔红圆盘,以《千里江山图》为灵感,层层堆漆,再以极细的刀工剔刻出山峦叠嶂,远看如画,近观则纹理分明。展会期间,这件作品吸引了众多目光,法国一家百年奢侈品集团的负责人当场提出合作意向,愿以高价收购品牌授权,将其融入高端家居线。陈守仁听后沉默良久,最终婉拒:“‘守仁坊’三个字,不是用来卖的。它是我一辈子的手温,是我父亲传给我的责任。”
此后,“守仁坊”并未走向商业化扩张,反而更加坚守本心。陈守仁开始收徒,但条件极为严苛:必须本地人,必须能静得下心,必须愿意留在小镇。十年间,他只收了两名弟子。他常对他们说:“品牌不是广告打出来的,是时间熬出来的。你们将来若要刻自己的名字,先问问自己,有没有对得起这门手艺。”
如今,陈守仁已不再亲自操刀繁重工序,更多时候是坐在作坊角落的藤椅上,眯着眼看年轻人工作。阳光透过天窗洒在未完成的漆盒上,映出温润的光泽。偶尔,他会拿起刻刀,轻轻补上几笔,动作缓慢却精准。镇上的人都说,老爷子的手,比尺子还稳。
去年冬天,“守仁坊”被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项目。授牌仪式那天,老人没有去现场,而是独自在作坊里完成了一件小漆匣,匣面刻着两个字:“初心”。他说,这一生没想过成名,也没指望发财,只是不想让这门手艺断在自己手里。
在这个追求速度与流量的时代,陈守仁和他的“守仁坊”像一座静默的灯塔。它不耀眼,却持久;不喧嚣,却深刻。品牌对他而言,从来不是商标或利润,而是一种生命的延续——是对传统的敬畏,对手艺的忠诚,以及对“做好一件事”近乎偏执的坚持。
Copyright © 2002-2025